楔子
筆者住在西班牙八年期間,正逢該國完成轉型正義的最後一哩路,通過「歷史記憶法」
,在二二八前,筆者以這個世界第三波民主化最重要的大國西班牙為例,連續幾期書寫
他們在白色恐怖到民主化的一些案例故事,最為台灣的借鏡。
(遠眺烈士谷)
轉型正義: 西班牙民主化的借鏡 之二 圖‧文/黃建龍
幽魂的山谷,獨裁者的終點
站在高地上,前方是被懷抱的馬德里大城,就在我的腳下,一個景觀絕佳的風水
寶地,這裡是位於馬德里西邊不遠處的El Escorial的烈士谷(Valle de los caidos)山
上,也是西班牙獨裁者佛郎哥的墓地。
位於烈士谷右側山腳下的El Escorial聖羅倫佐修道院,是西班牙歷代王室的陵寢,
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而獨裁者的墓地卻建在一旁的高地上極為張揚
地升起高聳入雲端的超大十字架,顯得格外突兀。
2007年年底,西班牙歷史記憶法通過實施,2009年烈士谷以進行古蹟維修的安全
理由被關閉,暫停對外開放,這一關就是好幾年,但因為對關閉與如何處置、開放
的意見分歧,於是僅選擇週日開放內部的修道院教堂作為該教區天主教信徒望彌撒
之用。
烈士谷是當年佛朗哥為了埋葬西班牙內戰陣亡的「烈士」所蓋的,同時也埋葬
他所屬的長槍黨創黨主席José Antonio Primo de Rivera,當然他死後也同樣下葬與此
地。
(烈士谷上方高150米高聳入雲端的大十字架)
此地是在西班牙佛朗哥統治時期的1940年起造,透過國家彩券的資金,直到
1959完工揭幕,期間甚至動用了監獄的囚犯作為建築工人,其中包含很多白色恐怖
入獄的政治犯;建築本體高達150米,加上150米高的大十字架,巨大的身影遠在數
十公里外就可以看見,彷彿鳥瞰人間上帝的角度,高掛在馬德里城西邊山上。
五、六十年代西班牙與中華民國政府有密切的正式外交關係,由於台灣與西班牙
是受美國扶持的兩個最重要的「反共獨裁國家」,兩名當時的極權統治者蔣介石與
佛朗哥,保持有一定程度的友好聯繫,包含軍事將領訓練的往來,因此西班牙民間
傳言佛朗哥最後選擇在烈士谷下葬,是因為該地曾有蔣介石的風水師欽點,是一絕
佳風水寶地,有利於穩固的統治。
直到通過歷史記憶法後,條文當中明確規範必須「清除佛朗哥給西班牙社會留下
的各種痕跡」,另針對具高度獨裁者象徵的烈士谷必須有新的管理規範與定位,因
此許多對獨裁者的歌頌字句或象徵圖騰,都必須被移除,或者重新解釋,其中面臨
最棘手的課題就是當時內戰爆發交戰雙方的罹難者被混雜著葬入烈士谷中,部分罹
難者家屬拒絕他的親人與獨裁者同葬,他們認為這是對這些往者無比的汙辱,要求
將遺骸移出烈士谷,這是一項難度極高的任務,如何從萬人塚中(推估超過四萬人)
找出特定人的遺骸,同時因歷史記憶法所成立的委員會也討論了將佛朗哥移出烈士
谷,並將數萬名罹難者的名單顯露出來,並加以說明戰爭始末與歷史原貌,對獨裁
時期露出的標記必須加以註解等決議。但2012年政黨輪替,右派的人民黨(P.P.)上
台,透過副總理索拉雅表示: 不會遵循原委員會專家的提議遷移佛朗哥的墳墓,因
為這不代表大多數的聲音,且會引起社會的動盪,更重要的是西班牙政府當前的經
濟狀況根本無力負擔,目前不是討論這議題的適當時機。
2011年底烈士谷已經完成部分維修以「宗教及歷史古蹟」的面貌重新局部開放,
正名改為「本篤會烈士谷聖十字修道院」(Abadía Benedictina de la Santa Cruz del Valle
de los Caídos),並明訂此地禁止任何紀念或反對佛朗哥等不同立場的集會活動舉辦。
烈士谷廳堂的入口處兩側仍然留著巨大的西班牙獨裁時期的老鷹圖騰國徽雕刻,
但獨裁者已被送入歷史,用法律界定後給予烈士谷新的詮釋,建築內當年充滿國族
主義的標語「烈士們,為了上帝也為了西班牙!」(Caídos por Dios y por España)透過
歷史定位給了他新的詮釋。是的,西班牙人選擇承認這是一段國家暴力下慘痛教訓
的歷史記憶,之後迴盪在山谷的幽靈才得以安息…。
(左右兩側聳立著西班牙獨裁時期的老鷹圖騰國徽)
獨裁者的神話與褒揚
托雷多(TOLEDO)是一個超過千年歷史的古城,曾經是西班牙長達一千年的首都,
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的世界遺產,他同時是西班牙內戰中最重要的戰役發生
地之一。
故事要從西班牙內戰說起,1931年西班牙進入第二共和時期,原波旁王室的阿方
索十三世被放逐海外,但共和時期左右翼擺不平,衝突不斷,先後改組了二十八次的政
府,終於在1936年七月爆發了西班牙內戰,由當時的左翼政府結合政府軍、共產黨、無
政府組織與巴斯克分離主義者,對上右翼聯盟,以長槍黨(後來黨主席為佛朗哥)、保皇
派及聯合法西斯外國勢力(德國納粹與義大利墨索里尼)為主,展開為期三年的西班牙內
戰。
而內戰中最重要的其中一場戰役發生在托雷多。史稱「托雷多阿卡薩堡圍城戰役」,
發生在1936年7月21日,左翼聯盟圍攻死守在阿卡薩堡(Alcáza),由 José Moscardó領
軍的佛朗哥軍隊,圍攻長達近七十天,直到9月27日右翼聯盟的摩洛哥傭兵援軍抵
達,才獲得最終的勝利。
(托雷多阿卡薩堡(Alcáza, Toledo))
戰後佛朗哥大讚此戰役是「反共的重要一戰」,同時大加傳頌著 José Moscardó將
軍戰爭中英勇的故事,話說左翼的共和軍挾持了José Moscardó將軍的兒子並撥電話
到阿卡薩堡內以其兒子的性命威脅將軍棄城投降,期間雙方為確認是將軍的兒子本
人於是有了這段對話:
兒子說:他們威脅我如果您不交出阿卡薩堡他們就要殺了我!
將軍:既然如此那你就將自己獻給上帝與祖國(西班牙)吧!西班牙萬歲!
兒子:永別了父親,我愛你,西班牙萬歲!
將軍:孩子我也愛你,西班牙萬歲!
於是雙邊就掛了電話。
最終將軍的兒子還是活得好好的,這個感人的故事書寫在號稱是來自於將軍的日記
中,這段造神故事當然是佛朗哥為堅持「反共」,鞏固其獨裁政權所創造書寫的神話
之一(註1),將阿卡薩堡形塑成為「堅強的反共堡壘」,還以「阿卡薩堡」為名出版
期刊雜誌,故事還沒結束,這樣的反共精神還透過輸出,跨國強化該故事的「強
度」,1960年西班牙參謀總長Muñoz Grandes將軍(曾加入德國納粹)在八二三炮戰後,
親自前往台灣金門,贈與石碑給金門,由當時的參謀總長彭孟緝代表接受,石碑
上書有「西班牙托雷多阿卡薩堡的勇士,贈與中國金門的英雄」(Los Valientes de
Alcáza de Toledo(España)A Los Heroes de Kinmen(China)),歌頌金馬前線
反共作戰的第一線戰士,該石碑被安置在太武山營區內,上方由彭孟緝題有「古堡
磐石」,之後中華民國政府也回贈一石碑以中文書寫「為反共而奮鬥」給西班牙托
雷多,並放置於阿卡薩堡內,2007年歷史記憶法通過後,阿卡薩堡重新整修,該石
碑已被從堡內展示牆面取下,移置到典藏室內。
就如同台灣的「南海血書」故事一樣,獨裁者創造感人的神話,是為了鞏固其創造出
來的特定意識形態與政權,尤其是冷戰時期無數的「反共」神話,或者是歌頌統治者的
故事,這些都應該隨著徹底的民主化後立法而被終結,從人民歷史記憶中移除,西班牙
作到了,不知道台灣還要等多久?
(阿卡薩堡(現國立軍事博物館)典藏室典藏當年台灣贈與的石碑)
(托雷多阿卡薩堡旁路上歌頌被圍城的José Moscardó將軍石碑因為歷史記憶法已經被
移除)
註1. Reig Tapia, Alberto. 1998年寫的《阿卡薩堡圍城。佛朗哥的政治符碼與神話》
(El asedio del Alcázar. Mito y símbolo político del franquismo). p. 21, 戳穿了這個神話故
事。
作者:西班牙UCLM人文學院跨文化研究博士候選人/台南公民智庫召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