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都會報

學習尊重對話者的理性，做到平等、雙向的溝通，這仍是許多人必須上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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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服？還是溝通？ 文‧圖 / 李念

筆者近日處理了一件親子狀況：一個在國外求學的廿歲女孩騎車出意

外，傷勢算輕微，但在當地處理不慎，傷口有惡化之虞，因而回台診治。

女孩與新近結交的男友約定會趕回去一同跨年，父母未置可否，強調需視

傷勢復原情況決定。年底前拆了線，結果傷口大致良好，只是尚未完全癒

合。父母希望她留下來繼續觀察，不過女孩堅持回去跨年。女孩的母親希

望筆者「分析給她聽，幫忙說服她。」但我回答說：「我可以答應你分析

給她聽；但是我不會答應你說服她。」

對父母而言，孩子的健康，尤其是擔心留下長久的後遺症，這當然遠

比跟交往未深的男友每年都有一次機會的跨年慶祝來得重要。這麼明白無

誤的道理，讀者是不是也覺得筆者應該幫忙說服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只是

這個道理既然如此明白無誤，一個廿歲的大學生怎麼會聽不懂？找一個口

才好的人把父母每天念叨的想法再舖陳一遍小孩子就聽得懂？或者，不是

聽不懂而是不肯接受？如果是不肯接受，那她的理由是什麼？如果我一開

始就答應這位母親要說服她女兒，那豈不代表我已經無條件接受了大人的

看法，認為小孩子的意見無足輕重，所以應該設法讓她順從？

事實上我也沒有把上述明白無誤、而且顯然已被重複多次的道理再分

析一次給那女孩聽。一旦我這麼做，大概馬上會被她貼上一張「跟老爸老

媽一樣囉嗦的老傢伙」之類的標籤。如此一來，不論我再怎麼舌燦蓮花，

她應該也聽不進去幾成了。不管是面對大人還是小孩，筆者一向習慣先

「聽」──這似乎是一種當了父母就會慢慢退化的能力，因為父母總是要

小孩子「聽話」，而且老是把孩子說的話當「童話」。而這種退化也是造

成大部分父母無法適應子女進入叛逆期的主要原因。父母對孩子從他出生

後大約十年的時間固然會習於「我說你聽」的模式，然而孩子進入叛逆期

其實也是形塑自己觀點、培養自我人格的過程。在一個主從關係中，如

果從方已經開始覺醒、「尋求獨立」，但主方卻無視現實、只求「維持現

狀」，當然難免衝突。萬一父母真能讓子女繼續遵循自己的觀點，那其實

是意味著，這個孩子已經錯失了建立獨立人格的機會。

導向以情緒反彈來達到目的

所以且讓我們先聽聽這個女孩的想法：首先，她認為應該履行對男友

的承諾。加上兩人交往時日尚短，男友明顯有患得患失的心理，她不希望

遷延歸期讓他胡思亂想。而最讓她在意的是：她覺得父母若是不同意她想

做的事，往往會找理由拖延，唬弄過去，除非她做出非常情緒化的反應，

他們才會讓步。就第一點「守信」而言，這原本也是為人父母者會鼓勵子

女培養的觀念。只不過當子女守信的對象是男女朋友時，不少父母會將這

種堅持詮釋為「被感情沖昏頭」，忽視了守信的本質本來就不該因對象而

有所不同。至於第二點「體貼」當然也是對維繫感情、待人處世很有幫助

的能力。但在聊到這點時，我也順勢反問：難道男友不能接受她為了治療

而失約？以及，若是她真的不能回去跨年，可有其他解決方法？

也就是說，這一場爭執並不是父母單純以為的，只是不懂事的小孩需

要被說服。父母在意的「健康」和女兒堅持的「守信」與「體貼」都有其

合理性。理想上，經驗較豐富的父母應該要引導女兒討論出一條折衷之

道，而不是只有試圖單方面的說服，然後等到擋不住女兒的情緒反彈再完

全退讓。筆者確實也跟這個女孩再三強調，我們很難在「子女的安全、健

康」這一點跟做父母的討價還價，因為他們就是會擔心。所以她心中其實

也有讓步的腹案。然而往往也是這種過分的擔心讓父母誤以為自己沒有妥

協的空間。事實上，這件事情果然是在跟醫生再次確認女孩的傷口應該不

會有問題之後，父母終於同意放行而收場。

只不過，這個句點並非完美，因為這位女孩畢竟使出了殺手鐧──撂

下「硬要把我留在台灣，那我就不照顧傷口」的狠話。也就是上面提到

的，她最在意的第三點：每當他們親子意見相左，父母總是要等到她表現

出強烈的情緒反應才肯讓步。就這一點筆者事先也曾分析給她聽：父母的

態度跟她要回去跨年是兩回事，如果她為了「態度」而在「跨年」上爭

執，並不會讓父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反而會讓他們更加認定這個孩子為

了「跨年」不顧健康；結果就是他們會更加堅持那種一味防堵的態度來保

護這個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就溝通技巧而言我並不建議她在目前這個問題

上糾纏。只可惜短短的一次理性分析顯然無法改變他們長久的互動模式，

她終究還是以情緒反彈來達到目的。

(每當政府部門說要「加強溝通」時，接下來就可以看到他們「努力宣導」)

必須解開惡性循環

這個例子讓我們清楚看到一種惡性循環：父母或基於慣性、或基於擔

心，對叛逆期子女的異見總是或軟或硬地否決，直到孩子情緒爆發才不得

不妥協。而這卻讓孩子發現，原來情緒爆發才是達到目的唯一的、有效的

方法，食髓知味後便每每以此為手段。如此一來父母更是以為孩子就是情

緒化、不成熟，愈加不敢給予自由決定的空間。若想跳出這個循環，父母

應該學習增加自己的彈性。比如說可以將子女的事情區分為「原則性」與

「嘗試性」兩類，關乎安全、品行等屬於前者，在孩子有意脫軌時，必須

堅持原則，並讓他了解堅持的原因；而其他只是自己看不慣，但其實沒什

麼長遠後果的事情則盡量允許孩子嘗試。例如有些父母老是在子女的穿著

打扮上干涉、禁止，徒然破壞親子關係，導致孩子事事為反對而反對，連

在重要的事情上也會意氣用事。而上述的二分法一來可以讓孩子了解事情

輕重，二來可以透過嘗試學習自我判斷，三來因他擁有某種程度的自由空

間，親子關係摩擦減少，彼此間也就比較可以講理了。

(是說服還是溝通？)

省思單向溝通的心態

這件事還讓筆者想起多年前的另一件狀況：一個逃學的高中男孩回家

後，男孩的父親想要好好跟他溝通，希望我能從旁協助。三個人坐下來

後，父親馬上開了口，歷數自己多年來的付出與對孩子的期望，一口氣說

了約莫半個鐘頭，最後告訴男孩有什麼話可以跟筆者說，接著就站起身

來，逕自走了。這位父親或許想讓我和男孩好好談一談，只是他顯然沒有

意識到，在這場由他發起的「溝通」裏，該聽男孩有什麼想法的人是他，

不是我。理解男孩的想法、給他茅塞頓開的觀點，這對筆者來說並不難

；難的是我無法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父親。因為在父母眼裡，孩子永遠都是

孩子，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著孩子著想，所以極少有父母會自覺需要

改變、做得到改變。但只要小孩子回去面對大人那一成不變的態度，筆者

再好的口才都會馬上破功。

常常，開口說要溝通的人其實都是自己有話要告訴對方，像這位父親

一樣，急於說而忽於聽；即使能夠產生對話，也是像上面的母女，一心只

想讓對方接受自己的想法。稍加觀察，這種單向溝通的心態絕不僅止於親

子之間。例如每當政府部門說要「加強溝通」時，接下來就可以看到他們

「努力宣導」。諸如台南鐵路東移等產生爭議的多件土地徵收案中，縣市

政府也是抱著為民父母的心態，自詡謀求地方發展，將抗議居民視為不理

性的群眾，在溝通會場上每每安排官員、學者侃侃而談，卻限制民眾的發

言人數與時間，重「說服」而缺乏「傾聽」，協商時缺乏彈性，只求推動

既定政策，尤其總是要等到民眾採取抗爭手段才會有所回應。

把這些現象拿來跟上面的親子溝通做比較，就可以清楚看到所謂的

「父母官心態」。就算他們真的一心為公，但是這種上下有別的溝通模式

仍然難免反彈。學習尊重對話者的理性，做到平等、雙向的溝通，這仍是

許多人必須上的一課。

（作者 / 留德哲學博士）